對於本案爭點深入淺出的評論。推薦！
Cheng-Yi Huang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今天公布的同志婚禮蛋糕案（Masterpiece Cakeshop v. CCRC），可以說跌破眼鏡，也可以說並不意外。
本案事實是2012年的時候，一對男同志請丹佛市的「傑作蛋糕店」的老闆Jack Phillips幫他們製作婚禮蛋糕。但老闆說他是虔誠的基督徒，為同志伴侶製作婚禮蛋糕嚴重違反他的宗教信念。這對男同志就向科羅拉多州民權委員會（Colorado Civil Rights Commission）提起申訴，請求依照科羅拉多州的「反歧視法」，命令「傑作蛋糕店」提供他們所需要的婚禮蛋糕。科羅拉多州當時還沒有通過同性婚姻法案（要到2014），不過科羅拉多州的反歧視法已經將「性傾向」（sexual orientation）列入禁止歧視的對象。依照該法規定，任何與公眾進行交易的商業場所或提供公眾服務的場所均不得對不同性傾向的客人予以歧視。（place of business engaged in any sales to the public and any place offering services . . . to the public.）
科州的民權委員會認為「傑作蛋糕店」違反了反歧視法，要求他提供婚禮蛋糕給同志伴侶，同時要求店內對員工增加反歧視教育，未來二年每季都要報告是否對特定顧客歧視。蛋糕店老闆Phillips索性不再販售婚禮蛋糕，同時上訴到科州的州上訴法院，獲得敗訴的結果。
聯邦最高法院的九名大法官當中有七名加入Kennedy主筆的判決，只有R. B. Ginsburg大法官提出不同意見，Sotomayor加入R.B.G.的不同意見。由Antony Kennedy大法官主筆的判決，沒有明白表示宗教自由和性傾向平等產生衝突時，應該如何權衡。
Kennedy的判決限縮在非常技術的層面：科羅拉多州的民權委員會的決定是否對不同宗教信仰都抱持中立和尊重（neutral and respectful）的態度？換言之，本案爭點就只是：「民權委員會是否採取公正的行政程序（fair procedure）」？因此，在判決的開頭，Kennedy就把爭點「框架」(frame)為：「政府保障同志婚姻平權的措施」和「宗教自由/言論自由」（第一增補條文，First Amendment）的衝突，尤其是信仰自由的行使（free exercise of religion），而非同志本身的人性尊嚴或婚姻自由。
在這個框架下，判決很迅速地就認定科州民權委員會的決定違反了「政府應該對各種宗教保持中立」（the State’s obligation of religious neutrality）的要求，該委員會在決定過程中對Phillip的宗教信仰充滿敵意（hostility），因此法院撤銷原決定。
Kennedy在論證時，引用了他自己在Obergefell寫的傍論：「憲法第一增補條文確保宗教團體和個人可以在傳授信仰根本的教義時可以獲得充足的保障」(“[t]he First Amendment ensures that religious organizations and persons are given proper protection as they seek to teach the principles that are so fulfilling and so central to their lives and faiths.”)。不過，同時也再次確認在通過public accommodation law （就像科州的反歧視法）的地方，宗教自由必須受到限制，公開的商店不能針對性傾向而進行歧視。
但Kennedy整理了科州民權委員會的聽證記錄，認為委員們在審理本案時，對「宗教」充滿敵意。例如有委員公開表示不可以把宗教信仰帶入公共領域或商業場域，這種說法可能造成誤會，讓大家以為：科羅拉多州的商業社群不歡迎任何宗教信仰或教徒（implying that religious beliefs and persons are less than fully welcome in Colorado’s business community.）同時，也有委員在說明意見時，公開表示：宗教信仰在歷史上往往都是用來證立偏見歧視，不管是奴隸制度或種族滅絕。
Kennedy認為，當政府官員把宗教形容成「人類用過最可鄙的一種話術」（one of the most despicable pieces of rhetoric that people can use”）時，已經違反了政府必須保持「宗教中立」的憲法要求。行政裁決官員（類似訴願）說出這樣的話，已讓程序的不偏不倚（impartiality）和公正性（fairness）遭到破壞。
同時判決也認為在其他三個類似的案件中，科州民權委員會認為蛋糕店拒絕製作帶有宗教性文字（「同性戀是可憎的罪惡」），是合法的。但在本案中，卻認為蛋糕店拒絕製作同志婚禮用的蛋糕，是違法的。
聯邦最高法院認為，民權委員會在這四個案件中的態度不一致，在「傑作蛋糕店」的例子中，委員會認為蛋糕對購買者而言有特定訊息，因此拒絕製作蛋糕，是一種歧視的表現。但是為何另外三個被拒絕的蛋糕，卻沒有討論「懷抱宗教」的客戶本身是否遭到歧視？在Phillip的案子中，民權委員會拒絕討論：他願意販賣其他「與結婚不相干」的烘焙食品，但在另外三個案子裡面他們卻認為蛋糕店願意賣其他東西，因此不構成歧視。由這種不一致性來看，聯邦最高法院認為民權委員會的確在傑作蛋糕店的案子裡面違反了「宗教中立」（religeous neutrality）的原則。
Kennedy接著列舉了幾個考量來判斷「政府中立性」，例如「行政決定的歷史背景」、「造成政府制定相關政策的特定系列事件」、「立法史或行政解釋歷史，包括決策機關成員當時的發言記錄」（“the historical background of the decision under challenge, the specific series of events leading to the enactment or official policy in question, and the legislative or administrative history, including contemporaneous statements made by members of the decisionmaking body）。
綜合判斷，法院認為Phillip所提出的宗教信仰抗辯，在民權委員會的決定過程中沒有受到中立性的保障。Kennedy大法官最後強調，政府是可以在遵守宗教中立性的前提下，進行「政府保障平權」和「個人信仰自由」的利益權衡。這不是做不到的。（"the State’s interest could have been weighed against Phillips’ sincere religious objections in a way consistent with the requisite religious neutrality that must be strictly observed."）
要說意外，主要是因為科羅拉多州在案發當時的確有反歧視法，禁止商店拒售商品給同志伴侶。結果，大法官是從民權委員會的決策過程瑕疵來撤銷原決定。
換言之，如果民權委員會在聽證過程中，沒有說出那些比較極端的話語，或許這個案子的命運會不一樣。（但就效果而言，遭受到實質損害的卻是那對男同志，而非民權委員會。）
要說不意外，是因為當案件變成是對政府行為的審查時，焦點就轉變成政府行為是否對宗教自由造成侵害，而不是同志的性別平等和宗教自由的衝突。
但當政府保持宗教中立性的結果，卻是造成同志人權受到侵害的結果，宗教中立性的這個程序性價值是不是有一定的臨界值？（假設有一種宗教信仰是徹頭徹底地歧視女性和同志，認為他們都是可以被殺害或販賣器官的對象，這時候如果將這個宗教比擬成「種族屠殺」，還是違反宗教中立性嗎？）
就結果來說，這個判決大概只達成一個效果：要求各級政府在進行類似裁決時，必須保持程序公正，不可以嘻笑怒罵，不尊重虔誠的宗教信徒。但是，對於同志平權而言，恐怕沒有造成太大影響。
附帶一提，如果要將聯邦最高法院的判決進行分類，這個判決應該就是標準的司法最小主義（judicial minimalism），符合桑思汀所說的「窄而淺」（shallow and narrow）。常有人質疑為什麼司法者要作出又窄（範圍）又淺（論理），這個判決提供了一種範例。一次解決一個爭議，不要大鍋炒，把信仰自由和性傾向平等拿來混戰。如果可以用行政程序的公正性來解決問題，就停在這裡就好。司法最小主義往往尊重兩造彼此的立場，所以在價值的部分也會強調類似「宗教中立性」這種程序概念。
不過，同樣一位大法官在Obergefell裡面卻大膽地用了dignity的概念寫了同性婚姻合憲的革命性判決。所以，法院不可能（或許也不需要）永遠遵循一種司法哲學。（這個想法本身就是司法最小主義的展現，在司法哲學上採取一種不可知論的立場。）
會不會有宗教自由和性傾向平等必須放到天平上衡量的那一天？也許會有。但那不是這個蛋糕店判決要處理的事情。
* 照片是從維基百科拿來的。一點都不像會有「大師傑作」的鄉下蛋糕店。
因為該蛋糕店（Masterpiece Cake Shop, Ltd.）並非是將其所有產品全面拒售同性戀者，所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裁決蛋糕店主（本案原告）有權因宗教信仰與不表達之言論自由的原因而拒絕為同性戀者製作藝術造型結婚蛋糕。而且其判決的主要理由，是科羅拉多州平權委員會並未採取「行政客觀中立」的立場，而侵害本案原告的宗教自由。
而科羅拉多州平權委員會（Colorado Civil Rights Commission，本案被告）與美國律師協會（American Bar Association）則是贊成言論自由的例外限制在本案中有其適用而不違憲才對。該委員會係依據該州的Public Accommodation Laws（公共設施法），認為該蛋糕店既然對外營業，就應以無歧視（包括種族、宗教、性別、性傾向等）的方式，提供其基本營業內容（standard business practice，就是蛋糕），給所有的顧客才對，因此裁決該蛋糕店違反該法。
「刑事法筆記 Criminal Law Review：
眾所矚目的同性戀蛋糕案，
去年12月5日進行言詞辯論，
今天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以7比2票數宣判：
蛋糕師傅勝訴，蛋糕師傅有權依據宗教信仰拒絕製作同性婚蛋糕。
（btw, Obergefell是5比4的判決）
去年12月5日進行言詞辯論，
今天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以7比2票數宣判：
蛋糕師傅勝訴，蛋糕師傅有權依據宗教信仰拒絕製作同性婚蛋糕。
（btw, Obergefell是5比4的判決）
比較詳細的說理要看判決書喔：（摘自p.10～11）
if a baker refused to sell any goods or any cakes for gay weddings, that would be a different matter and the State would have a strong case under this Court’s precedents that this would be a denial of goods and services that went beyond any protected rights of a baker who offers goods and services to the general public and is subject to a neutrally applied and generally applicable public accommodations law.
if a baker refused to sell any goods or any cakes for gay weddings, that would be a different matter and the State would have a strong case under this Court’s precedents that this would be a denial of goods and services that went beyond any protected rights of a baker who offers goods and services to the general public and is subject to a neutrally applied and generally applicable public accommodations law.
Phillips claims, however, that a narrower issue is presented. He argues that he had to use his artistic skills to make an expressive statement, a wedding endorsement in his own voice and of his own creation. As Phillips would see the case, this contention has a significant First Amendment speech component and implicates his deep and sincere religious beliefs. In this context the baker likely found it difficult to find a line where the customers’ rights to goods and services became a demand for him to exercise the right of his own personal expression for their message, a message he could not express in a way consistent with his religious beliefs.」
In Masterpiece Cake Shop v. Colorado Civil Rights Commission, SCOTUS has ruled that "[t]he Commission’s actions in this case violated the Free Exercise Clause." Full PDF of the decision in the link.
